噬心之痛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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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對視,眼神交彙處,張初景眸中如一汪秋泓,波瀾起伏,星光點點處,耀得令狐荀有點晃眼。
他沒回答,然而一縷熟悉的溫熱很快圈上張初景壓在他手背上的手腕。
“你跑得太快,不得不防,走罷。”
張初景低頭去看,意識到那是什麽時,全身的血幾乎都被凍住。
是血。暗色的血。
它自令狐荀左側肩窩處流淌而出,卻不是毫無規矩地亂灑亂流。而是在主人的控制下有意識地凝聚在一起,彙成一股奇異的血鎖鏈,絲絲縷縷綁在自己右腕上。
那顏色着實刺眼,看得他竟眼睛發疼,倉促移開:“你不必這樣,我可以拉着你。”
令狐荀冷漠道:“要走快走,不必廢話。”
“好,我帶你走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無聲翻過窗戶,在瓦片上輕點數下,往東前行。
張初景刻意放慢了速度,時不時回眸看他。總算有驚無險,在樓下門口處巡視的官兵腦袋頂上經過,順利鑽進一間無人廂房。
輕合上那扇窗戶,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糾纏的血鏈,不由回身去看令狐荀。
這間房幽暗狹窄,在一層角落裏。此刻窗戶一關,人的面龐更加模糊。
令狐荀就站在他身後,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也不似正常仙修那般輕靈,反而沉重異常。這讓他的一切過往顯得越發撲朔迷離。
張初景忽然想起先前似乎曾有一次,siri給過自己一個警告,令狐荀三觀不再明朗,隐約在往邪惡方向發展。
難不成,這堂堂主角如今只剩一副名門正派的空殼,實際內裏已經黑化了?
可明明他的守無致虛功和無為劍法看着都非常娴熟。
如果令狐荀變成邪惡反派,那自己算什麽呢?
原來張初景甚至不曾這事當成個事兒,可如今親眼看到曾經在原書裏靠一點點忍辱負重、勤學苦練爬起來的主角,好歹也意氣風發過的主角,驟然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,莫名胸口有些發悶。
他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,張口欲問,話到嘴邊卻換了副模樣。
“你把這玩意兒收了罷,傷口一直裂着往外送血,不疼麽?”
未曾想令狐荀的聲音卻帶着一絲麻木不仁的笑意:“疼?疼不才正常嗎?不疼的話,如何證明自己活着?”
“魔尊大人,你處事經驗豐富,倒不妨告訴我,世間之人該如何活,才能像你這般輕松自在?”
令狐荀逼近了些,眼中寫滿了業火灼燒的恨意,拿右手猛扣住他下巴。血鏈在他腕上收得更緊。
“我問你,四年前的寒冬,我被人追殺,拼死翻過悲獄山,好不容易爬到安都峽貴教門前,想求見你一面,你為何拒不相見?”
他手指越發用力,眼神中的恨像淬了毒般幾乎要流淌出來:“你不想救我也無妨,與我說一聲便好,我哪裏會糾纏于你?”
“為何還要差人告訴我你強娶我幺妹不成,便殺了她?”
“你不見我也就罷了,為何還突然變臉,着人把我亂棍打出去?”
“喂我軟筋散,打四肢,扔下山崖,是想拿我喂墳場野狗,活活被分食而死麽?”
“可惜,讓你失望了。”
“若不是……”他突然停下話頭,嗓子裏擠出一陣古怪笑聲,“這條瘸腿全都拜你所賜,魔尊大人。你對我,可真貼心啊。”
細長手指在臉頰一側用力刮擦,張初景感到他掌心裏一片坑坑窪窪,如砂紙般又硬又糙,刮得臉上生疼。
“我恨啊,公玉玄。”
他忽然急促喘息着,将他往牆邊狠狠一掼,後腦徑自砸到牆上。
張初景眼冒金星,耳邊登時一陣嗡鳴,靈魂險些跟着出竅。
“你說,我該恨什麽呢?恨你,還是恨我自己?我告訴自己,我從此活着,就是為了讓你死。你爬得越高我心裏越狠啊……”
他嘴唇緊貼他耳廓,嘶聲道:“除非你死了,死在我手裏,一寸一寸把你毀掉,否則我此生魂魄不得安息!”
小腹處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擊,這一擊完全不同于先前在荒草寺裏令狐荀表現出來的那樣,灌了滿滿的靈力,直搗得他五髒六腑震顫移位。
張初景壓抑住那聲悶哼,低頭,看到令狐荀正收回拳頭。有數滴血水因他氣息不穩,從肩窩處的血鏈中跌落下來,淅淅瀝瀝滴到地上。
張初景跟着嗆咳幾聲,感覺唇齒間滿是濃烈腥氣。
“你說話啊。”令狐荀壓低聲音,“我要聽見你說話。”
能說什麽?千言萬語,有苦難言。
“說話啊!”他一把提起他衣襟。
張初景不語,緩了數息,費力蹙起眉頭:“要打要罵你都換個地方,這裏不行,鮮血味太重了。”
仿佛印證了他的話,很快一陣吱呀下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響起,分外急促,直奔這邊而來。令狐荀還未轉回頭來,張初景用手悄無聲息覆上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。
血鏈感應到他手的動作,立刻下死勁收緊,勒出一道深深血痕。
那泛白發青、逼出青筋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他手背。
“走。”
張初景幾乎是在說的同時動了起來,一手攬住令狐荀。兩人閃得極快,從窗戶翻到屋頂,又沿屋頂一下下往城門口掠去。
這門樓極高,城牆上每隔幾步便有士兵把手,而門口則是一隊官兵仔細盤查,來往人員通行很慢,隊伍排得極長。
他帶令狐荀在城門口不起眼的地方落了地。
令狐荀冷聲道:“我不出城,帶我去桂宅。”
張初景沒說話,兀自從懷中掏出瓷瓶來,倒出一大把丹藥,喂到口中。
令狐荀猛地一拽血鏈:“你吃的是什麽?”
大部分丹藥便從他指縫間落地,張初景看他一眼,平靜道:“凝華丹而已,臨時增加靈力的。跟那個皇帝九鼎神丹差不多。”
他蹲下來,用不自主發抖的手一粒粒将它們撿起,随便擦了兩下,便往嘴裏放,用力咽下去:“桂宅不能去,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。
“這城門不好過,得靠更多靈力支撐。”
令狐荀凝視他,欲言又止,微不可聞地一點頭。
張初景原地坐下稍作調息,複又起身,深吸一口氣,帶他往城門沖去。
……
張初景帶令狐荀落地時,渾身浴血,踉跄了一下,差點跪倒在地。
令狐荀冷眼瞧着,擡手虛虛一拉,那血鏈立刻知曉他心意,将張初景當胸捆住,提起站穩。
他往周遭看了看,此處山林茂密,積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仔細聆聽,不遠處還有潺潺水聲響起,幽深寂靜。
張初景任憑那血鏈将自己拴着,輕聲道:“這裏是安平山北面,和尚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覺察到我們在他老巢,而且此處人跡罕至,暫可一避。
“你這功法雖然厲害詭秘,但血腥味太重,只要讓有心人記着了,我們往哪裏也逃不掉。還是得盡快處理為妙。”
令狐荀摸了摸身上,沉聲道:“我本随身帶了清靈散,經你照顧一晚,現在沒了。”
張初景陪笑:“對不住,給你換衣裳時沒留神,可能弄丢了。”
“你對不住我的何止這一件事。”
他怔了怔,拿下巴一點前面:“前方有流水,水也能掩行跡。”
兩人緩慢往前走,但見一叢竹林後,驀然出現一汪小潭,狹窄細長,狀如新月。有流水從上方岩石間隙中流出,水勢不算湍急,飛入這小潭中,映得雪白如練。
張初景朝那潭邊眺望一番,轉頭對他道:“淩兄,可否先将我的胳膊松綁?”
見他坐視不理,張初景嘆了口氣又道:“你把那東西纏到我手腕上也行。我不跑。”
頓了頓,補充道:“真的。”
語氣真誠到不能再真誠。
令狐荀頓了頓,手指一動,那血鏈從他胸口竄回腕上,包裹得緊緊的。
張初景向前兩步站到一塊沒在水中的巨大頑石上,蹲下來。随他手往前伸,令狐荀也跟着往前走兩步。在淤泥當中撈了撈,很快揪下來一大叢草莖纖弱、葉片圓幼的小草來。在水中涮了涮,回身遞給令狐荀。
令狐荀提防地盯着他。
“此乃清淨草,用來做清靈散的原料。”他甩了甩上面的水珠,攏回自己手中,“你去潭中沖洗完畢,然後将這草兒嚼了敷在傷口上停留一刻,便能大大減輕血腥味。”
兩人在這月形潭邊,一高一低,對視而立。一個面露不善,一個極盡善意。
少頃,令狐荀冷冷道:“我憑什麽現在還要信你?”
聲音不大,仿佛在自言自語。他說完就轉過身去,似乎不耐煩再看他半分。
“想聽真話麽?”張初景忽道。
令狐荀側目看他,眼中滿是懷疑。
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過來,水汽氤氲,草木清幽。有一道彩虹聳立于巨岩之上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,我若真想殺你,先前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動手,但我沒有。”張初景迎着他的目光,無奈道,“淩兄,難不成你覺得自己沒死,是因為你命大?”
令狐荀挑起一邊眉毛,完全不掩飾臉上的嘲諷之色。
“又或許,是因為我對魔尊大人還有些許用途?我其實也一直挺想知道,魔尊大人到底是圖我什麽,才肯讓我茍活到現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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